当幸福来敲门
第六章 外面的世界
USS克里斯·加德纳就要扬帆远航。还要坐飞机,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但我没有去圣地亚哥或夏威夷的新兵训练营,征兵处的照片可都是在这些地方拍摄的,我只能在两个选择中间进行取舍,要么去离家不远的伊利诺伊州的大湖区,要么去弗罗里达的奥兰多。梦想着更远的征程,我选择了远离家乡的弗罗里达奥兰多。那里闷热潮湿,蚊虫肆虐。
从小到大领教了弗莱迪的喜怒无常,军队里的令行禁止,赏罚分明,让我非常惬意。和家里永远分不清对错形成鲜明对比,军队里的一切都有明文规定,无论是赏是罚,一切都有章可循。我天性中确实有反叛的一面,这会让权威备感头痛,这是因为我不愿让自己的个性丧失殆尽。我也明白服从的重要性,但不会以迷失自我为代价。当然,我的变化是天翻地覆的,曾几何时,我是身着扎染,身上缀满小珠,毛绒绒的髯须,颓废浪荡,现在的我身着笔挺制服,脸和头发都刮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结果就是我染上了须部假毛囊炎,这种病在头一次剃须的黑人中间很常见。我的发型自从进了新兵营就没再恢复过原样。几年过去了,我对于发型和留须方面做了彻底的放弃。这不得不感谢歌手艾沙克·海兹,给大家在剃头方面开了先河。
刚开始,酷热和潮湿确实让人难熬,但当我全副武装在烈日炎炎之下拔军姿时,我才了解到什么是真正的暑热难耐。我小时候对于一动不动的理解此时派上了用场。即便是大汗淋漓我都必须纹丝不动,任凭汗水沿着额头、脊背在身上流淌。全凭毅力,坚持下来。
一天下午,在练习拔军姿时,我看到208连的长官,二级军士长怀特直冲我就走了过来,我立刻挺直腰杆,等待训话。
“知道我注意到你什么了吗?”他问道,我们俩几乎只有寸把距离,大滴大滴的汗珠不仅是顺着脸颊和身体往下淌,而是像一把把利刃一样切割着我的肌肤,更像无数毛虫般让我痒痛难捱。但我纹丝未动,怀特长官自问自答:“我觉得你的纪律性非常出色。”
我并非绝对不犯错误。刚入伍不久,我对什么都新鲜,一次,在屋里,我向一位长官敬礼。其实不应该这么做的。但我并不知道这一点。相反,我趾高气扬地敬着礼,还说:“我是海军,来看世界。”于是我被带到了甲板上,这就相当于军营前面的草坪了。就在这里,我接受了教育,了解了究竟应该在什么时候,怎样对长官敬礼。在甲板周围,有很多棕榈树,上面还有小松鼠蹦来跳去,此情此景,让这位长官觉得这里非常适合我熟悉了解敬礼方面的规定和要求。所以他要求我站在甲板上,每看到一只松鼠,就要集中精力,上前敬礼,同时要说:“长官,下午好。”
天啊,这些松鼠一定是有手机还是什么设备,因为接下来我就看到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那么多松鼠,在树上窜来窜去,或是干脆跑到甲板上来,而我只能一个接一个地蹦上去,敬礼,并说,“下午好,长官。”不过最过分的是,很多新兵都从楼上的军营,透过窗户观望,而我在一群松鼠中间蹦来跳去,一刻不停。
但是在新兵营我最大的收获是知道了行行都可以出状元。新兵营毕业后,我可以选择参加舰队,或是去上军校学习。我和在新兵营遇到的另一个新兵贾维斯·博伊金斯一起选择了上学。我觉得这个机会相当难得,我在哈特赛护理中心就已接触了一些医学基础,现在可以借机继续深造,这样我就可能成为海军医院的医护人员,进而为我以后去菲律宾或韩国铺平道路。
新兵营确实让我得到很好的军事训练,但没有让我的浪漫倾向有丝毫减损。我不仅对异国他乡充满向往,而且开始憧憬用医术救死扶伤,甚至要改变并拯救世界。不过,可笑的是,我是在美国海军医学院继续深造,而学校就在伊利诺伊州的大湖区,离我威斯康星密尔沃基的家并不太远。
可笑的事情还有很多。当我几乎打道回府,北上到大湖区之后,我突然了解到美国海军医院为美国海军陆战队提供医护支持。实际上,海军陆战队是美国海军部的一部分,而我入伍时,没人告诉我这一点。我原本指望能被派往驻外的海军医疗机构,周围都是电影《陆军野战医院》里面的那种**女护士。我最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海军陆战队。在我们进行紧急救助基础训练时,我和博伊金斯以及其在大湖区碰到的其他几个队友嘟囔着:“要是想去海军陆战队,我早就去了。”我越来越担心自己会被派往驻军医院。
我担心自己扬帆远航的目标永远不会实现,甚至连迈出国门的机会都没有,倒不是我自己过于谨慎,只是我越来越觉得通过参加海军来实现个人梦想的机会日益渺茫了。
还好,我较强的学习能力在进行医学训练的时候得到充分展现。考试成绩非常理想。随着12周的训练课程接近尾声,那些令别人头痛的科目,我应对起来却不费吹灰之力。弗莱迪的酗酒无度让我对酒精无甚好感,加之我本身对酒的味道也不大感兴趣,可当大伙溜出基地喝啤酒时,我也愿意凑热闹一起去喝上几杯,而且我们就是穿着军服溜了出去。一天夜里,我们跑到一家德国啤酒馆,那天我们可真的喝多了,而且是酩酊大醉。错过了回去的车子,只能步行回基地。从正门回去要走很长一段路,我们肯定会迟到的,所以准备跳过栅栏抄近路。
当时已经接近午夜,外面一片漆黑。我们爬上栅栏,觉得下面好像是路面或是建筑物的顶端。我们纵身一跃,结果落在一个厚重的金属表面上,我们惊恐万状,这是个蓬货车,而且是两个基地巡逻兵的车,从他们睡眼惺忪的样子看,一定是刚在正在睡觉,结果被我们吵醒了,一脸的懊恼。
“糟糕,”博伊金斯说道。
“我们栽了,”我应道。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来到长官面前,等待发落。博伊金斯先出来了,带来的是坏消息,他要被派往东南亚。虽然越战已经接近尾声,但还需要大量的医护人员护送士兵回国。我其实也并不想去那里,但好歹这也算是出国了啊。
我进去了,等待上校进来,身体站的笔直,希望他能看过我的档案,真希望他看在我过去一贯表现出色的份上,能网开一面。
上校走了进来,拿了把椅子坐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沉思片刻,他问到:“你打橄榄球么吗”
“是的,长官,我打橄榄球。”
“很好,”他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你就去北卡罗来纳州列尊营吧,他们那里有个很好的橄榄球队,需要你这样的大个子。”他把我的档案放到了一边,大声喊道:“下一个。”
——
这真是喜忧参半,忧的是获悉自己要离开大湖区前往列尊营,我就怀疑自己够呛能离开美国了。到那里之后,能看看所谓大市面就是去北卡罗来纳的周围走一走,从基地出来透透气。不仅如此,列尊营号称是最大的海军陆战队基地,那里有着6万海军陆战队员,600水兵。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我确实加入了海军陆战队。不过,好在我要去的地方是海军地方医疗中心,基本算是舰队陆战队,只是因为负责派遣我的这个上校恰好知道这家医院的橄榄球队,这支球队在海军里水平还算上乘。
喜的是在未来的几年军队生活中,工作学习基本和在大学校园中相差无几。海军负责我基本的生活开销,我一部分时间花在打球上面,剩下就开始接受职业教育,其水准完全可以和那些顶级大学的佼佼者相媲美,而且我这段时光过得相当愉快。我到了驻地之后,协调员告知我军营已经满员,同行的还有另外三个人也无法安置,所以我们就直接开往医院。
在一个尚未对病人开放的病区,协调员宣布:“你们几个就住这里。”
没多久,我们就把这里搞成一个聚会的地方。这里倒不是什么酒店的豪华套间,但我们的地方太宽敞了,把病人的阳台和电视间都统统改造成时尚单身公寓,挂上立体声音响系统,顿时这里变了个模样。刚才我们还为自己的运气不好而叹息,现在简直要欢呼雀跃了。
医院的设施条件一流,医护人员也分军人和地方两种,都是在军队系统中最棒的。给我分配工作的时候,本以为无外乎是整形外科、足科、直肠内科或是精神科这几种,可我又抽中一个“上上签”,和上尉夏洛蒂·甘农一起在普通外科病房工作,她是个地道的犹太人。
甘农医生穿着十分干练,白色制服,头戴海军帽,还有几条装饰带,她来自麻省总医院,做事风格果断威严,同时不失关爱。这里是学习的理想之地,我在她的调教下,茁壮成长。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来,乐于帮助患者,他们多为海军陆战队队员及其家属,也有地方医院没有条件医治的一些病人。这里,我知道了通过提问来学习知识,而且即便是最好的医生,也不会介意有人勤学好问的。
甘农医生非常欣赏我做事的专注,我积极好学,善于提问,她也非常赞许,“这种东西是什么?”“这该怎么处理呢?”“为什么要这样呢?”“可以帮我演示一下吗?”“能让我来试试吗?”她教会了我很多,甚至对很多生死攸关的时刻她都帮我拿了主意。多亏我在护理中心的从业经验,加之大湖区海军医学院的学习基础,我比同样职位其他人的表现要好得多。很快,人们都喜欢上了我,而且几名医生都对我刮目相看,所以我再有问题或什么事情,都有人乐于相助。
所有医生似乎都不介意我问问题,因为通常只要说上一遍,我就心领神会了。而且,虽然我没有意识到,但我在医护行业的学习也影响到我其他的方面,比如,最重要的莫过于我知道该怎么安排时间。此外,我自己也热爱这份工作,无论是帮助病人更换纱布、挂静脉输液吊瓶还是术后伤口检查、检查器官、清创,很多时候,需要几项工作同时进行。在我认真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我也会关注这会对患者的整体康复起到怎样的作用。为此,我做了详细的图表记录,帮助医生护士跟踪患者情况,几时更换的纱布,当时伤口情况如何,味道怎样,伤口是否有所好转,或是病人有怎样的反映。
没过多久,所有的病号都愿意找我,他们叫我小医生,我也在医院里出了名。受了枪伤的,都会主动来找我帮忙护理,没进病房之前,就先问清楚,是不是我来亲自处理伤口。因为这种事情,没人像我做得这么认真。若恰好赶上我忙不开,或是不在,换作别人去护理,他们就宁愿等着我回来再做处理。碰上要换纱布的,也是同样的情况。想当年,我自己却曾把高洁丝当作绷带闹过笑话。
我最艰巨的一次任务是去事故现场救助伤员,那次,一辆蓬货车拉了十几个波多黎各弟兄,都是海军陆战队员,在去纽约城度周末的路上,车子出了严重事故。我从血泊中,把十几个不省人事的波多黎各弟兄拉了出来,到处是碎玻璃,有个叫多明格兹的,脸上都是玻璃碴子,我只好用镊子一块一块把玻璃清出来。否则,他一定会满脸疤痕,容貌全毁。而换作别人,很可能就是简单包扎了事,根本不会帮他清除嵌入皮肤的玻璃。他永远都不能忘记是我帮他处理了伤口,后来我们俩成了要好的朋友。
我除了喜欢我的职业之外,还喜欢帮助别人所带来的快感,同时因为很多病人痊愈后,心态会发生很大的改变。看到很多胸怀成见的人,突然不计前嫌,的确不可思议。有些陆战队员可能开始会叫我“老黑、黑鬼”之类,可是当他们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忍受着剧痛,他们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说:“我还是等小医生来吧,他什么时候过来啊。”
他们需要我这样的大个子黑人帮他们渡过难关,这其中他们也在发现自己真切的改变。倒不是我刻意要改变他们,而是这让他们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信仰。与此同时,我原本以为人和人之间存在着差异和区别,这一点也不再如此。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世界并非一片黑暗,我开始尊重每一个人。无论肤色如何,我意识到,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在基地以外,有些时候还是需要忍辱负重。一次,在外科门诊,我负责接听电话,结果一连接了几个电话,都是一个女人尖声的叫嚷:“我的脚折了,有个200多斤的黑鬼踩到我的脚上了。”
“好,来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脚折了是吗?”
“对的,”她应道。
“那么,他踩折了你的脚,是因为他200多斤呢,还是因为他是个黑鬼。”
“都是,”她答道。
有时候,我还要亲自面对这样的人和事。一个周末,我和朋友帅哥威里出城,虽然叫帅哥,其实他和我那多达巴叔叔比起来,容貌不相上下。当我们正准备去当地加油站加点油,结果被路上的东西撞了一下。威里来自南卡罗莱纳州的艾肯,说我们可能撞坏了车子。
当地加油站并没有对我们热情相待。我们刚进去,就有一个瘦骨嶙峋的白人老太婆端着双筒猎枪走了出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我才不给黑鬼加油呢。上次给那个黑鬼加油,他差点把我这都给点着了!给我滚!”以前从没经历过这种阵势,我和威里都吓傻了。
我在十几岁时,就对激进分子有所了解,知道贫困和无知使得种族主义愈发抬头。在基地附近,住着很多穷苦人家,有黑人,也有白人,但我和他们几乎素不往来。因为我现在的身份是军人。我本人无需经历那种贫困,但我希望对他们能有所帮助,却不知该如何行动。
与此同时,我对于自己的未来开始有所构想,那应该是退役之后,在医学领域有所作为。雪莉·迪森和我现在也不那么热火朝天了,可能我们之间的交流沟通不再那么频繁,虽然我们还在保持联系。不过,她还是非常适合做个医生太太。每当我想起她在海军军需店试穿体恤衫的样子,就情不自禁地把她放入我的远大理想之中。鉴于我现在没办法远渡重洋,和异国女子言情浪漫,我就只好“因地制宜”了。
一次,我和三个霍华德大学的兄弟出去玩。在克莱姆登有了一个奇遇。那里的一楼住的都是青年男子,楼上的都是漂亮姑娘,而且都是20世纪70年代自由解放的年轻姑娘。我们来到这幢房子里,看到这里的一切,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回去了。”
我们和这些漂亮的黑美人夜夜笙歌,把身上的钱花了个精光之后,别无选择,只得找到基地巡逻兵,想办法让我们回去。他们给了我们50元钱作为回去的路费,结果我们转身就回到了克莱姆登。当年我们都不到20岁,莽莽撞撞,不懂得节制。碰上这些姑娘,我们简直欲仙欲死。最后,不得不再次去找巡逻兵,这回他们不给钱了,决定亲自送我们到车站,陪着我们上车。大家都回去了,但疯狂的海兹又第三次跑到姑娘们那里。等他回来之后,受了处分,还被冻结了账户,被罚了一大笔钱。另外两个人没这么惨,但也付出了代价。
正当我等待该被如何发落时,甘农医生出现了,她严厉地瞪了我一眼,就去和掌管纪律的军官交涉。她直入主题:“这就是我的左膀右臂,克里斯·加德纳,这次就放他一马吧。”
就这么简单,甘农医生把我带出来了。我们一回到病房,她就警告我:“不许这么胡闹了,好好工作,这事就算完了。”
从那以后,我谨小慎微。可一出了基地,就不是这么回事了。我碰到一个水兵,叫作里昂·韦伯,他后来成了我毕生的朋友。我们想法子租到一辆拖车,觉得这样想干什么都可以,同时还不会被抓到。我自己没有车,觉得可以蹭里昂的车,结果事情更为复杂,因为需要协调不同人的用车时间等等。海军另外付我们费用,让我们购买食物和用品,不过我们就不能在基地进餐。当时,我们还没太明白这其中一个基本的道理,当钱花光了之后,我们就没吃的了。那天夜里十分寒冷,让我们刻骨铭心,橱柜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小罐豆子和一个鸵鸟蛋。我们都觉得那是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鸵鸟蛋。
不过幸运的是,这种寒冷的日子里,有时一位比我年长10岁的女子可以给我带来温暖。她住在基地外面,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厨艺不错,床上功夫十分了得,总喜欢玩点新鲜刺激的东西。我知道她生活里有别的男人,不过不妨事,我自己心甘情愿,也对这种关系不报任何期望。
不过,一天晚上出了乱子。房门敲的山响,有人在喊:“开门,开门!”
她置之不理,希望继续我们的好事。
那人继续擂门,绝不善罢甘休。
我停了下来,“谁啊,他不会走的。”
“是里昂,”她说道。
我能听出来室友的声音,这人不是他。“里昂?”不管是谁,今晚我在这,别人就不能进来,不许坏我的好事。我说:“开门,看我不踹他。”
“不是那个里昂,别惹事,相信我,他是个拳击手,不好对付。”
“他姓什么?”
里昂·斯宾克!他在列尊营训练,已经是基地的拳击冠军了,准备备战奥运会,即将拿下世界重量级冠军称号。
他已经彻底喝醉了,死活要进来。这可如何是好,我怎么才能抽身出去?我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看我不把门砸下来才怪!”他怒吼着,仿佛《三只小猪》里面的那只大灰狼。接下来,估计他要拿那辆拖车出气。
幸亏我有泡图书馆的习惯,博览群书,好像在《三个活宝》里面看过有关紧急状况下人的心理方面的介绍。我准备等他冲上台阶,肩膀撞到门上时,我就顺势把门打开,他冲将进来,我趁机逃脱。
一切都把握得分秒不差,我打开门,他一头撞进来,撞倒了桌子,接着撞到墙上,他终于清醒过来。不过他实在喝得太多了,没坚持多久,就爬在地上睡着了。里昂·斯宾克睡踏实了,女主人可把我赶出来了,还老大不情愿地让我把车钥匙带走,我一再保证一定会把车再还回来。
后来这次是在我这约会,她说服我要把我捆起来。比起以往的做法,这次实在是前卫得很。而且以前我曾捆过她,所以这次同意让她来捆。她用护士扣结结实实地把我捆在了床上,浑身上下洒满了婴儿粉,还在床上扔了一个大毛绒玩具。“是不是有点紧啊,宝贝?”以为没多久就会完事,我也没说什么。
然后,我就四仰八叉,赤身露体,全身上下都涂满婴儿粉,床头还放了一个巨大的熊猫玩具,等着她来爱抚我。结果,什么都没发生。我睁开眼睛,发现她已经开溜了。就这样把我扔下。
我只能等室友回来解救我。这么荒郊野外的地方,我就是喊,都没人能听得到。可能房东能听到,但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这幅样子。所以我就等啊等,度日如年。
终于,里昂的车子停到屋外。我心头一紧,担心他会不会带着帅哥威里或海兹回来,甚至是带个女人回来,那就更糟了。我一动不能动,等着门开,有人进来。
在卧室里,我根本看不到是谁进来了。他好像在客厅要待一辈子似的,怎么都不进来。我只得喊出声来:“你能过来帮我一下吗?”
“好的,稍等一会儿。”
又是好几分钟过去了,“能现在过来吗,赶紧的,来帮帮我。”
“好的,马上,我先去趟洗手间。”他边说边走进来,从我身边经过。终于,他看清了全部真相,笑得前仰后合,问我是怎么才把这些东西涂了一身,还放了个大熊猫在旁边。
这回,连我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
当好心的里昂把我解救出来之后,我们一连笑了三天。这绝对是我闯的大漏子。
***
对医院护理的实习生而言,最难的一课就是肛肠科病人的护理,这一行需要特殊的技能,同时还需要其他方面的素质。每天冲着若干肛门进行工作,肯定会学到不少东西的。从普通外科病房到外科门诊,我终于成为基地的肛肠专家。这就是说,每周一的清早,我门前就排好了一队各种肛肠患者,其中痔疮、血栓性外痔、骨盆直肠脓肿、肛门或周边的问题,应有尽有。他们来见识一下什么叫作真正的肛肠专家。没过一会儿,医生们都走了,出去打高尔夫球,剩下我一个人来控制局面。
毫不夸张地讲,我后来可以在处理脓肿的同时吃午饭,绝不会影响。我的本事包括各种伤口包扎,换纱布,甚至处理藏毛囊肿(就是肛门附近的伤口因为毛发入内而发炎化脓)。很多情况下,囊肿就像个小酒窝,我把它切开,挤清脓液,包扎伤口,确保伤口清理干净,同时纱布包扎的方式正确,以便导出浓液。
胸前满是勋章绶带的上校都可能出现这一系列问题。这些前来就诊的军官很少能对我有几分尊敬,反而觉得这种病让他们脸上无光。不管怎样,我也要让他们曲身趴在治疗台上,仔细检查。
一次,一位上校正摆着这么个姿势,医生突然进来说:“就让克里斯来照顾你好了,就由他来处理。”
这意味着一种权力,突然间,他那所有的勋章都柔弱无力,臀部高高翘起,旁边都是些绷带,我起身出去,拿了个窥视镜回来。接下来,他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小医生,一定要帮忙啊,你觉得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吗?”
有时,我会扔下一句肛肠科才会有的笑话:“我是不是没有润滑剂了。”
长官就会满面愁容:“可千万别啊。”
一次,当医生不在时,我就给一位上校开了一剂栓剂,他有些将信将疑。我安慰他:“别担心,就用这药,看看周一效果怎么样?”
周一的时候,他和太太怒气冲冲地走进病房,要求见我的上司。夫妻俩对我怒目而视,仿佛在说,瞧你干得好事,你根本不是大夫,你这黑鬼。我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我知道他肯定要参我一本。后来,他实在压不住火,喊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你这混蛋!你就不该呆在这,你给我的那些破药,那么难吃,一点都不管用。”
我强力忍着不要笑出来,我给他开的痔疮栓剂,他居然都口服了,这个上校可是曾指挥过成千上万的飞机,却做出这样的事来。他现在痔疮依然如故,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长官,”我平静地告诉他,“那些药不是口服的,应该把它插入患处,这样就会消肿止痛了。”
当然,和别人一样,只要他曲体趴在治疗台上,他的态度就全变了,早就把要投诉我的事情忘到脑后。当伤口的疼痛减轻之后,他也是和其他患者一样,对我千恩万谢。
在海军地区医疗中心,我对工作的自信日益增强,但还是有些不确定因素开始冒出来让我担忧,特别是再有6个月我就要退役了,这让我心事重重。在军队里,我现在每月都有4百多美元的补贴,免费医疗,同时给我一种成就感,工作生活无忧无虑。但突然间,6个月后这一切就要改变,让我无法接受,这又让我想起没有父亲的痛苦。如果有父亲在身边,无论对错,此时此刻,他都会给我指明一个方向。我的舅舅们,告诉我应该参军。妈妈说过,不管我选择做什么,都会成功。我这个名叫托马斯·特纳的生父,远在路易斯安那,连这个名字都是从妈妈那里偶然得知的,他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想要成为一名医生吗,他知道有这么一个儿子吗?他愿意与我相认吗?
我认识的一些人还想继续留在部队,有些则准备回家,找份工作,或是想成家立业,要么就是回去和妻儿团聚。有朝一日,我也希望自己儿孙满堂。不管我自己有怎样世俗的想法,我一想到自己没有迈出国门,去看大千世界,就还是让我耿耿于怀。在我年纪轻轻的时候,若真想学医,就应该踏踏实实地在学校学习,而不是这么不远万里,抛家舍业地来到这里。
一天下午,我路过普通外科病房,困惑我的这些问题,终于尘埃落定了。罗伯特·艾里斯医生向我伸出了橄榄枝。他从甘农医生那里听到不少对我的褒奖之词,也曾让我到他的病房接受训练。他人相当聪明,水兵们都亲昵地叫他“水牛鲍勃”。他来服兵役实属无奈,之前,他曾在休士敦的德州儿童医院从师于世界著名的心脏心血管外科大师,登顿·库利和迈克尔·狄贝基。
艾里斯医生准备退役了,他说准备去旧金山,在加州大学医疗中心建立个人实验室。
我知道他绝对实至名归,替他高兴万分,紧紧握着他的手,发自内心地祝贺他。
得知我还有6个月也将退役,他问我有什么打算。
我耸耸肩,说何去何从自己很难抉择。
艾里斯医生就像无所谓似的,提了一句,“要是你真想干医疗这一行,我倒可以帮帮你。”
我的耳朵当时就竖了起来,听着他介绍着自己准备建立的实验室,还说需要一个助理的职位。
“你可以来帮我啊,”他说道,只要我想去,那这份工作就是我的了,“但是一年我只能付你7500美元。”
这已经比我在海军挣的多了很多,虽然不是特别理想,但是可以在业界知名的医生门下学习,而且还是在旧金山,这可是我所到过的最远的地方了,就像是来到异国他乡一样。
“好好想想吧,然后告诉我个结果,”他说道。
我考虑了两秒钟,就立刻告诉了他:“我同意去,我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