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 我们家旁边是著名的三元立体交叉桥,刚建成时号称全国最大,如今快成最小了。桥头有地下过街通道,修成后从来就不开通,成了路人方便之处。那些日子,一个老年盲人乞丐住了进去,白天就在地面上的街心花园乞讨。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正用二胡拉着"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他身前是一个罐头盒,里面有零星的零钞和硬币。 我们一家三口在散步,闺女她妈从我身上要了硬币,交给闺女,要她亲手放进罐头盒。虽然闺女她妈和我的教育方针不同,但善良和爱心都是我们的教育内容。只是她认为这是贵族的基本素质,我认为是平民的基本天性。 闺女她妈没想到,闺女放了硬币后就不想走了。她以幼儿少见的凝重地看着老年盲丐,仔细看着二胡和拉二胡的干枯苍老的手。干涩凄凉的《松花江上》从那干枯苍老的手指尖漂流起来一曲拉完,面色忧郁的闺女问老年盲丐:"爷爷,这是什么?" 盲丐说是二胡,闺女就问:"爷爷,我不想要二胡哭,您能够让二胡笑吗?" 老年盲丐说行,就拉《世上只有妈妈好》,刚开头就停了,说这不太高兴,就拉了首真高兴的《我爱北京天安门》。 那段日子,只要散步,闺女总是拉着大人的手往盲丐身边跑。她总是在家里搜罗硬币给盲丐留着。她或者默默听盲丐拉琴,或者同盲丐说话。这一老一少显然有了友谊,盲丐因为我家闺女的存在而脸上有了祥和的光彩,他拉曲子不再是简单机械地重复,二胡弦上流淌出生命活力。他特地为闺女拉儿歌,拉民歌,有时拉动物的啼叫,特别是马的嘶鸣。有一次,他完整地拉了《二泉映月》,虽然比起名家演奏有相当距离,但动人的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那空洞的盲眼和闺女明亮的眼睛里都流出了泪花。 这一老一少的友谊终于以老年盲丐的突然消失而结束。国庆前夕,首都北京开始大规模清理收容驱逐外地盲流,以维护首都的光辉形象和社会治安。老年盲丐自然在清理之列。那些天散步,不见了盲丐,闺女总是不停地问:"二胡爷爷去哪儿啦?""二胡爷爷怎么不来啦?""二胡爷爷还来吗?"有时,她就坐在老地方,忧郁地发呆,好像那二胡的弓还在拉着,弦还在发声,好像她还真的听得见什么,楼上楼下那些散步的人们都说,这孩子懂音乐。 这也是我和闺女她妈的共识,闺女不仅有音乐的感受能力,更有爱心。
二胡拉到最高境界,就成瞎子了,瞎子阿柄; 我就建议给闺女买二胡,我以为她妈会毫不犹豫地同意,没想到她妈是毫不犹豫地否定。道理很简单:二胡命苦。 "你见过叫化子拉二胡,见过叫花子弹钢琴吗?" 闺女她妈轻描淡写一句话,把我问倒了。我的确没见过叫花子弹钢琴,他要有钱买钢琴,也就不用乞讨了。虽然也有钢琴家乞讨的消息,连世界三大男高音歌唱家也曾连袂乞讨,但那不叫乞讨,叫募捐。富人乞讨叫募捐,受人尊敬。穷人乞讨才叫乞讨,受人鄙视或怜悯。 我无力地声辩,说有人用二胡乞讨,不等于拉二胡的人都是乞丐。闵慧芬刘天华就不是。闺女她妈说,那是因为他们没拉到最高境界,到了最高境界,就成瞎子阿柄了。瞎子阿柄,瞎子! 虽然是强辞夺理,却也振振有词。闺女她妈说,最好听的二胡曲子是《二泉映月》和《江和水》。怎么好听?让人伤心掉泪。这就是二胡,让人伤心的二胡,我不得不同意她妈的见解。大约老百姓太苦了,老百姓所能拥有的中国民间乐器,最擅长表现的就是凄凉或者悲愤。但是,我们并不是要把闺女培养成音乐家,我们同绝大多数家长一样,只是要培养闺女的音乐修养。修养是目的,什么乐器就是只是手段。既然用廉价方便的二胡吉它甚至口琴都能培养修养,为什么非要又贵又重又没地方摆的钢琴呢?闺女她妈还得到了隔壁丘老师的支持,丘老师说,学琴又不是学琴,学琴是学做人。比方吉它,听起来很好听,弹起来很潇洒,可经常就潇洒到女生宿舍的窗户底下去了。比方电贝斯,很美妙也很疯狂,感觉跟吸白面一样,果真就吸白面去了。至于你们家小丫头是学钢琴还是二胡,我不发表意见,但我希望你们提高到做人的高度来选择。二胡和钢琴都能够培养你们家闺女的高雅气质--你(闺女她妈)先别咧嘴,别老想着公园门口拉二胡的乞丐--那是特殊情况个别案例。虽然都能够薰陶高雅气质,但钢琴不仅是高雅,还有高贵。 我心想,丘老师说得真对,钢琴一万多块一台,价格的确是又高又贵。 那是九十年代初,是一个附庸高贵的时代。尽管我们家除了摆床,再没有钢琴的立足之地,我也无法阻挡历史潮流。注定了胜利的闺女她妈甚至满怀自信地尊重闺女自己的意愿,要闺女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不知道她从哪里找来一把没有蟒皮拉不出声的二胡,放在隔壁大胖的钢琴上,当着健民秀娟和衣冠楚楚的小绅士大胖,要闺女选择。 在钢琴上方,是一幅钢琴挂历,都是著名的中外钢琴家演出和谢幕的摄影照片。 闺女她妈问年仅四岁的闺女,想学二胡还是学钢琴。闺女毫不犹豫,拿起二胡,把二胡杵在地上,很得意地昂首挺立。 闺女她妈并不着急,她心平气和地再问闺女,是喜欢上歌剧院演出,还是喜欢到公园门口讨口要饭当乞丐。 我抗议,闺女她妈就换了问话的方式,问闺女喜欢当克莱德曼,还是喜欢当瞎子阿炳;是想加入音乐家协会,还是加入残疾人协会。 闺女没有回答,突然跑回我们自己家,拿来一个碗,放在地上,然后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拉起没蟒皮的二胡,嘴里唱着《北京的金山上》。 除了我心里想笑,别人都愣住了。闺女又睁眼,手指指向碗,示意大家捐钱。 大家都看着闺女她妈的脸色,她妈绷着脸不吭声。 闺女又跑回家去,自己拿了硬币放碗里,然后又坐回去,继续表演。 闺女她妈夺过二胡,膝盖上一担,二胡立柱折了。 闺女哭了,闺女她妈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