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与所有的艺术一样,在没有走入维也纳金色大厅之前,平凡与苦难才是滋养她们成长的土壤。当贝多芬为命运挣扎呐喊的时候,当肖邦先生流落异国的时候,我们的华大师正以天堂华音来与人交换他的一日三餐。
双目失明后,阿炳的命运在其眼前一片漆黑的一刹那,被确定下来了,他已没有了丝毫挣扎的余地,身上的力气全用尽了。他开始走上了那条上街卖艺、乞讨为生的末路。他融入了中国普通百姓里命运最悲惨的那一类人的行列。乞丐那常年不变的身份标志是草绳子、破衣烂鞋和一只等待施舍的瘦骨嶙峋的手,一只发黑的手,以及听天由命的微微佝偻的肩背,遭遇饥饿和寒冷、遭遇人们白眼或辱骂时的默默无语以及肮脏的外表,但阿炳没有这样。在妻子董翠娣的照应呵护下,他每天外出时仍旧尽可能穿上家中仅有的最体面的衣裳,虽然大多破旧不堪,但都经过缝补洗干净了。
这时的阿炳已经超越了生,进入了死亡的崇高境界。这永恒的黑夜渐渐给予这名乡村纯朴的孩子以一种新鲜而奇异的力量。现在,他倚赖于这种清醒而孤寂的力量,坚如磐石地支撑着自己伤残的身躯在市中活着,活下去!一年一年地持续着他那人类音乐史上最惊人的一个流亡者灵魂的杜鹃泣血般的吟唱。他的每一曲吟唱都为他换来每天的饭食,但更多的获取,却是他那在畸型社会的压迫下,仍然顽强跳动的一名歌者的心灵。他从未屈服于自己的命运,即使在双目失明的不幸境遇里。他属于人类中少数几名真正坚信并且最终看到了神圣的曙光的人。很少有人能够在生命中悉心领悟,并且学会死亡这一门具有罕见的诗意的课程——阿炳却学到了!当他行走在他那风雨飘摇的人生途中,他承受了一切人所可能承受的最离奇非凡的痛苦,这痛苦凝聚起来,最终成为他内心或灵魂世界一种别人难以超越的境界,而在这一超常境界里,死亡慢慢地成了他手指的一段和弦,一个纯美之极的歌声,那歌声直插云霄,萦绕在虚幻的九天之上。暴风雨过去了,留给世人的是一片雨过天晴、明净碧翠的世界。阿炳又在他那双瞎掉的眼睛里面,找回了自己年轻的心情,和从不知道人生的得失轻重的一个混沌初开的快乐少年的世界!
闲暇时,他用得最多的乐器,仍是那家传的红木胡琴,经常拉的乐曲,也仍是那首象征了自己一生命运的《二泉映月》——温柔、凄苦、文雅、愤恨、宁静、不安诸多情感相交织的宛如夜之皓月一般的乐曲。他将此乐曲视为自己的眼珠一样重要。他仍在不断地修改它,对乐思、节奏加以润色,他要在自己的遭遇上再追加上一段遭遇:音乐的遭遇!同样,他也想在痛苦上再追加一种痛苦:音乐的痛苦。这一切,正是艺术臻于完善的崇高境界!
阿炳把自己的生命锤炼成了东方的树荫下或广袤的荒漠中的一潭深水。夜晚的月光上,远看,黑乎乎一片,无声无息,甚至有一点猥亵、肮脏;近看,或者在大白天里走近它,却是一汪泛动着无数微风和涟漪的澄澈明净的清泉……汩汩的清泉源自大地的深处,源自自然神秘且深沉的怀抱。
这里,同样验证了诗人布罗茨基的两段话:“磨砺速度是作者的自画像,更是对天体物理透彻的理解……”“他奔跑,直至找到空间。空间的尽头,他撞上了时间……”
有关阿炳生平的另一个令人叹惋的情况是,在他眼睛瞎掉之后,无锡城里的人似乎就失却了关于他的记忆。大家都心照不宣了,包括他的同行和熟人以及喜欢听他拉胡琴的人,都觉得这名从小孤儿出身的道士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是的,他不会再有别的作为了,除了沿街乞讨卖艺,就只好坐在家里等死了。有的人碰巧很偶然地在街巷中碰到阿炳夫妇,竟会瞪起很吃惊的眼睛大声说:“嗯?这个人还活着?” 1928年到1937年之间漫长的十年,阿炳成了街头巷尾沦落到生活最底层的穷卖艺人形象的一个抽象符号;一个人们司空见惯但却视若无睹的街头景象。他因为眼睛看不见,挺直的上身痛苦地僵硬着,不像正常人走路的姿态反而是颇为滑稽地要往后倒。看不见的双眼朝天,本能地向往更为辽远的空间。
这十年里,有钱人家、富豪子弟或本地所谓的文人墨客,大多对他失去了兴致。阿炳本人也彻底混迹于穷人、平民百姓、街头乞丐的行列之中,成了终日和小市民为伍的社会底层中的一员。他那少年气盛的脾气,出了名的倔犟劲头,也平息了一大半。有时他会在自己的床前摔倒,有时他撞倒了一个水果摊,一张茶馆走廊里光天化日之下的椅子,像一名不中用的老人,而他的年龄,才四十岁不到……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苦笑,他决不是笑别人,或者像从前那样笑这个世界,而是确确切切地在笑自己——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眼睛瞎掉的样子一定很滑稽……阿炳是经历了生命中最大限度的悬殊的火与冰境界的人。他让这一境界以音乐的形式渲染出来。他把他对人生、生命的终极见解,凝聚在胡琴或琵琶的弦上。可以听得出来,他性情中最大的成分,仍旧是爱……
他学会更为静寂、优美的聆听,他只是在聆听,在命运一次又一次将之推入苦难的深渊之际。他始终没有放弃自己耳朵里的世界,耳朵里的信仰。悠久的古代中国的自然山水气息,在阿炳身上是最为充沛。他天生就沐浴在这层光辉里。他长大之后,也充分享受了这一份气息在自己乐器上的流露。阿炳的文化程度并不高,按时代的标准,他的学历不会超过小学三年级。他只是一名流落在中国民间的无名艺人。像他这样一名艺人,很有可能,在旧时代的中国名地市井乡镇,数量也有很多,他们的存在,按照某一类中国艺术的观念来看,本来就是不入流的。阿炳所代表的那样一类无名艺人,历来受到中国所谓的正史的歧视。
从外部环境而言,在一个大动荡的年代里,一个如1890年—1950年之间的中国那样的乱世里,普通人的生活已经不复存在。时世如同泛滥的江河,使挣扎其中的无辜百姓在一大片惊恐的呼号和无人理会中四处出逃。阿炳无意中运用音乐记录下这一遭遇。从天翻地覆的中国乡村到最热闹的街市,他成了那个时代在情感上最为明晰的见证,包括古老中国的伦理、审美、智慧、道德上的变革的见证。阿炳在世时的年代恰好是中国在最近一千年里发生最大变革的年代。他琴弦上奏出的是真正的乱世之音。歌,说到底,是重建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