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木》——人生的四种境界或困境——周宁讲座
文/周宁
我从中西方近代历史中找到四组人物:马礼逊和柏格理、苏曼殊和李叔同、托尔斯泰和马克斯·韦伯、梁济和王国维。他们代表着四种人生境界或人生问题。
第一组人物是外国传教士,他们生活在纯粹的信仰中,世界清明,没有疑惑;他们被世俗历史所陷害,却在爱与正义的激情中谦卑不懈地努力,从中获得宁静幸福。
第二组人物是中国的出家人,他们都曾经历过焦虑与恐惧,分别走向人生的审美与信仰境界,审美者执著生死,在令人陶醉的感情炽热中离去;信仰者觉悟,进入澄明与安宁,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动。
第三组人物是现代知识分子,他们在人生中途经历“灵魂转向”,不管是心灵强大还是头脑清晰,圣徒的激情与智者的思想同样令人痛苦。他们都意识到生命的悲剧色彩,但走向死亡选择的路径却截然不同。
第四组人物是中国传统的儒者,在大失败的年代里,自觉用死亡来体现生命的意义。他们是些亲切而又高贵的人,曾经生活充满灵性,耐人寻味也令人敬畏。他们的人生,是人性最伟大的作品,比他们自己的作品更重要。
2007年我动念写《人间草木》这本书时,也经历过灵魂转向的过程。之前我一直很顺利,应该说没有什么可以“无病呻吟”的。但是人生的某个阶段,尤其是到了中年,会不自觉地开始“关怀自身”。反思性的自我意识突然萌醒,生活也变得真实严肃起来。而变得严肃的自我意识,会带来一系列的疑惑,关于生存方式与生活意义,关于人与神、人与自我、人与他人等等,一时间都成了问题。我不愿意写自己,于是我试图从这四组历史人物的生活中,体验或反思生命的意义,或者说我自己关于生命的意义的困惑。
书中八人都是有思想、有追求、有信仰的现实生活之人。苏格拉底说,“不经过省察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他们的痛苦,就恰恰来自生命自觉的省察。从他们的心路历程来看,生命的意义显然不在身外的世界,而在灵魂;真正的“逃避”不是逃避现实,而是逃避内心。
只有经历过极度的痛苦与绝望,才能焕发起对生命真挚热烈的爱,从中体验到充盈与幸福。我们在四组人物非凡的人生中体验人生:在生活中的苦难与忍耐、焦虑与沉静、绝望与觉悟、虚无与爱的时刻,体会生命的意义。思想是痛苦的,但思想是唯一的途径,引领我们走出心灵之夜。我希望什么时候,能够在新的黎明,带着启悟的泪水与青草的芬芳,盟誓赞美;告别凄楚与悲凉,绝望与荒诞,让身体和思想回到阳光之中,学会这个世界里的爱与怜悯,学会积极地生活。
封面书名就是李叔同的字。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温暖、纯净、纯朴。我特别喜欢他50岁时在上海照的那张相、那笑容。我跟好几个朋友说,你没事把它挂在家里,好好端详,端详完了,内心就安详了,啥都没有了。他给你的幸福感,是别的什么都没法给你的。他的微笑是从心里出来的。所以李叔同的境界也非常好。
这是体验的问题,我自己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悲”应该是他所告别的凄苦的世界,而“欣”,则因为他即将起航要去故乡一样的世界。看一个人对死亡的态度,就知道他的生存境界。临终前的弘一眼角留下晶莹的泪珠,面容留有淡淡的微笑。那是另一个世界里久别重逢的幸福的泪水。这是历经苦行、内心澄明的人达到的信仰的最高境界,圣洁而悲壮。不堪生命之轻的人难当死亡之重,担当生命之重的人将享受死亡之轻。
我把人生态度分成两类:从摇篮里看人生、从坟墓里看人生。活着体验死亡是救心的必由之路。如何面对死,是人类共同的课题,也是人类最大、最难的问题。未知死,焉知生?每个人都准备好了吗?该如何面对孤独的死亡,化生真正的爱与怜悯?
活着体验死亡,便会少一份焦躁,多一份淡定;少一份贪婪,多一份谦让;少一份偏执,多一份宽容;少一份暴虐,多一份慈悲。体验死亡,可以让人在亲近中摆脱恐惧,在拥抱中领悟人性。
物质时代,最大的危机就是道德的沦丧和信仰的缺失。所以在物质极大丰富之后,现代人会有更多的精神困惑。托尔斯泰说得好,所谓“有信仰的人”就是那些“每天都在思考人为什么活着的人”;按照成功学的观点,信仰者是那些“不会因自己的情绪变化而随意改变自己生活目标的人”。但是,现代人大多没有办法安静地回归自己的内心、发掘自己的内心,我们需要借人领着我们去领悟,所以我曾经说过:“谁替我们认真地活过?”正是这些高贵的心灵,启悟我们思考,并引领我们抵达内心。
比如,从苏曼殊和李叔同身上,我们可以感受到“出世”的意味,但实际上他们和其他许多知识分子一样,一直在“出世”和“入世”之间挣扎,寻找着生命的终极意义。王国维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将名山事业作为安身立命的家园,但又痛苦地喟叹“欲觅吾心已自难,更从何处把心安”。当今的人们在努力满足自己各种追求的同时,很少去思考这些追求是否具有终极意义和永恒价值。
我不评价各种无奈的现状,我觉得中国今天的知识分子最缺的是自我的高贵意识和伦理上的高要求。如何避免这些问题呢?首先人需要自我尊严,这样对自己的取舍和行为才能有所选择,有哪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去做的底限。其次是内心的信仰,这不包括现有的信仰,而是一切不能轻易触碰的意味着神圣的东西,这样他的内心时刻会有戒律,会有所畏惧。这跟一个人的修养、教育、灵性有关。最后是必不可少的责任。
我想包括两个层面的意思:一是比较低的层面,包括吃穿住行等一切生存的基本的满足;其次是指神性的尊严。国家领导人能够提到这个词,某种程度上说明我们的国民意识的进步,已经逐渐认识到人的全面的发展和各个层面的满足应该得到尊重。
一般而言,对自然科学的研究越客观越好。对于文、史、哲这类人文学科,虽不能说越主观越好,却绝对抽离不了人的生命体验。如今不争的事实是,我们学得多,爱得少,学得越多,爱得越少,文字越来越成为脱离生命体验的搬弄和卖弄。
学术有为人生的学术,为人心的学术,为人生的学术通过历史诊断现实;为人心的学术,如果也算是学术,通过他人诊断自己。为人生的学术,旨在建构独创性的思想体系,为人心的学术,旨在构建风格化的个人经验,刻画心灵的形式。但是它们的归途是一致的:学问若不能使你更执著地探寻生死之谜从而让你更热爱生命和生活本身,又有什么意义?你知道的能成为你确信的吗?你相信的能使你从容面对生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