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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吉他论坛聊天版日月潭→日月谈→日月弹(聊天版 Chatting)The Pursuit of Happyness
    
 
The Pursuit of Happyness
发起人:xmjtw  回复数:31  浏览数:49500  最后更新:2010-06-24 15:50:10 by agx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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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6-22 09: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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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他中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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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幸福来敲门 (原著-转载)

第三章 妈妈在哪里?


转眼间,我心中最大的恐惧还是过去了。可母亲刚回来才几年光景,却再次消失了,与她当初回到我们身边一样的突然。我身边的一切乱成一团,充满了无数的未知和不确定。没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十二个街区以外的第九大道万利捷大街的威利舅舅家了,我在这里又住了将近三年的时间。仿佛我生活中那个早已熟悉的剧本突然被换掉了,我不得不马上另找一个剧本,要和一套全新的角色配戏,而我不可以问任何问题。

当初我在阿奇舅舅家的时候,我问的问题往往得到的只是些含混的答复,在家里,妈妈对我那些问题的回答也多为笼统或不全面,而在威利舅舅家,他和妻子艾拉梅则不做任何答复,仿佛我说的是外语,没人能懂一样。

大概十个月就这么过去了,这对于一个8岁男孩儿几乎是一辈子的时间,这时我才依稀知道了一点有关妈妈的事情。之后,我参加了一次葬礼,那是我孩提时最为悲伤的经历,我看到她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旁边还有个狱警。不过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毕竟她还活着,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还是等了几十年之后才得以知晓。

让我更加费解的是,就在这时,姐姐奥菲丽娅被送走了。她对我的意义仅次于妈妈,但也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有关于此的任何解释和说辞都含混不清,真正的原因我也是在很多年之后才知道,威利舅舅和舅母觉得应该把12岁的姐姐送到少年管教所,那里收的都是些不服管教的女孩子。

威利舅舅家很拥挤,我加上他们自己的三个孩子确实让人够受,所以舅舅,特别是舅母,觉得必须制定一整套严格的规矩要我们遵守,这也可以理解。但在阿奇舅舅缇缇舅母家是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在弗莱迪那儿,他虽然每天酗酒闹事,但是只要我们躲得远远的,孩子们还是有相当的自由空间的,威利舅舅家的这些清规戒律确实让我非常吃惊,感觉到文化上的差异。开始时分,姐姐奥菲丽娅还努力去适应这些规矩,而我干脆就是反抗到底,我没法忍受突然有了固定的起床时间,必须做家务,而且只能用固定的方式完成每件家务。

只要艾拉梅舅母吩咐了,洗盘子这类活也得我来做,她黑黑的,人高马大,是那种骨架很粗大的女人,像是亚马逊人的样子。她总是透过眼镜片,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但我怎么可能洗盘子呢?以前在家时,这种问题我已经和奥菲丽娅争吵过无数次了。以前妈妈曾让姐姐奥菲利娅负责家里的事情,她也想让我打扫厨房,包括洗碗。为了反抗,我居然生平头一次引用了弗莱迪的观点,拒绝服从,“弗莱迪说过,洗碗这种事是女孩子干的。”奥菲丽娅气得要踢我的屁股,但是我笑着跑开了。

但在艾拉梅这里我无处可逃,首先,她让我洗了一个月的盘子,因为她看到玻璃杯上有油渍,我说肯定洗干净了,她嘲笑我说:“这么脏,我不用带眼镜都看得清楚。”这还仅仅是刚刚开始。

舅母比威利舅舅整整要高15公分,舅舅每天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更无暇顾及家里这些琐事,据我估计,舅母艾拉梅就每天琢磨着让我们多干些,这样自己就可以少干些。而且她信奉要勤俭持家,为了节省牛奶,甚至让孩子们用同一只碗喝麦片粥,一个吃完另一个吃,用同一套餐具进食,而只加一次牛奶。我了解到她的心思之后,就主动要求最后一个吃早点,这样就可以在吃完碗里的麦片后,再把牛奶一扫而光。


也许,姐姐奥菲丽娅是对我们的处境充满愤怒,无法接受,也许是由于我们所经历的痛苦和伤害积得太深,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也许她一心要捍卫自己的权利,用行为来表示她的愤慨和反抗。据我所知,奥菲丽娅素来可爱善良、聪明可人,其实没有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但她还是被送走了,因为她至少顶过嘴、不听话、多次晚上回家太晚。不管怎样,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妈妈离开了我们,而且奥菲丽娅也伤心欲绝。不仅如此,更让人不堪忍受的是两个妹妹沙仑和金牡还要住在弗莱迪家人那里,所以我彻底成了孤身一人,独自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度日,虽然威利舅舅和艾拉梅舅母是我的家人。

当奥菲丽娅离开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多么感激身边曾一直有她相伴,我们彼此对于对方而言是多么重要。我们几乎从不打架,只有一次,我给她的芭比娃娃做手术,结果把娃娃弄坏了,她才和我急了。也许我那么做,是因为她拿到的圣诞礼物比我多,好些年来,我只是得到了一双双的袜子,这难免让我心里不平衡。或许是弗莱迪说“家里只有你是个没爹的孩子”刺激了我,让我迁怒于这个布娃娃;或许也是我外科手术天赋最早的一次显露。当然,奥菲丽亚看我这么糟践娃娃怒不可遏,但还是很快就原谅了我。还有一次,我偷看她和她的朋友聚会,正当我从门上的小洞往里瞅的时候,被里面的人发现了。她的一个朋友顺手抄起一个沾满肥皂水的橡皮擦,直接就射中我的眼睛,当时就痛得火烧火燎一般,但真正让我的眼睛落下毛病的是我回家想用块布擦洗眼睛,结果布子上已经粘上了化妆品,为此我和奥菲丽娅大发雷霆,但是我也落下了永久的眼疾。

而在其他时候,我们俩就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早些年的一个7月4日(美国独立日),那天的事情我还历历在目。贝希的孩子们和一些年纪大点的亲戚朋友准备那天去穆斯科基海滩玩,可我们没钱去那种地方,所以就准备去密歇根湖看焰火。这还得靠弗莱迪开车顺路把我们放到湖边,等晚些时候,再来接我们回去。

我们到的正是时候,一大群当地人也正看得兴高采烈,焰火腾空而起,在天空中已是花海沸腾,华美壮丽。突然,空中响起一声炸雷,瓢泼大雨直泻而下。四周无处可藏,而且我们也意识到弗莱迪也不会来接我们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我们知道只能步行回家,仿佛电影《奇幻森林历险记》里的男女主角一样,只能顺着弗莱迪送我们来的路,一直往回走。天气阴冷,大雨滂沱,道路泥泞,又冷又饿,再加上担心走丢,我们一路上只能边走边聊。此时我主要的信息渠道还是奥菲丽娅,她总是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这次奥菲丽娅决定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这一带的邮件总是延误。

“是啊,为什么呢?”雨下得太大,我们不得不提高嗓门,才能听得到彼此说话。

“因为邮差总是和弗莱迪在鲁克的快乐屋酒吧喝酒,”她告诉我,这个酒吧弗莱迪常常光顾,离我们在第八大道右街的大屋只隔了一条马路。这天晚上弗莱迪肯定又是在那家酒吧,喝的烂醉,把要来接我们的事情早忘到脑后。奥菲丽娅又说,据附近的大人们讲,要想能及时收到信件,就去酒吧找邮差本人,他在那里有自己的固定位置,你就直接翻看他的邮包,自己找自己的东西。若是你要自己的福利支票,就直接到酒吧找邮差,说:“黑鬼,把我的支票给我!”

从湖边到家我们整整走了一个半小时,但是雨在半路就停了。一路上听姐姐讲故事,说这说那,让这段路好走了很多。我们到家的时候,家里空无一人,我还是从送牛奶的小门那里使劲钻进屋的。

就是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我和姐姐两人相依为命,彼此给对方打气,彼此抱怨,不管怎样,这都可以让我们分散注意,不去想那些困扰我们的麻烦,因为这些事情太痛苦,我们根本不愿去提及。现在妈妈走了,姐姐也不在我的左右,我无法想象还有谁能填补这样的空白。

但是正如俗语所讲的那样,上天不会扔下任何一个人不管的。也就是眨眼的工夫,母亲的三兄弟相继出现,轮番填补着我身边的空白,他们充当着父亲的角色、同时也是师长、玩伴、传道士,他们风格各异,方法不同,但对我这个没爹没妈也没有姐姐陪伴的小孩而言,这已经是无尽的解脱。特别是当我开始为自己难过的时候,有他们就会让我深深感到作为加德纳家的一员,我是多么的幸运。

每当我去看望阿奇舅舅,或是就住在那儿的时候,我就又一次意识到勤奋工作、目标明确、专注和自学的重要意义。阿奇舅舅本来是工会的普通一员,后来他一直晋升为工会主席,这与他的博览群书、努力学习,以及熟悉社区工作等是离不开的。

然后就是威利舅舅,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本是个平淡无奇的下午,可是有了他就完全不一样了,他能想出很多好玩的事情,比如国际间谍和充满阴谋诡计的大冒险。自从他从朝鲜战场回来,听说威利舅舅的精神状态就不乐观。这不过是种委婉说法,意思是说他患上了精神疾病,我们这个大家族里是有些人在受着这种疾病的困扰的。结果,大多数人因为无法承受高昂的医疗费用,他们往往会去找舞蛇者,而不是去找精神病医师。这在当时并不鲜见。

称某人是个疯子,也是一种委婉说法,这实际是在否认这人存在严重的问题,从而使得这种情况不能得到有效控制。比如弗莱迪就是这样,他很可能患上了躁郁症或边缘型人格障碍症,酗酒让病情愈发恶化。可不管他怎么闹,人们总会说:“那黑鬼就是个疯子,他就是疯了。”没人想过他是不是需要接受治疗。对于很多人而言,说这人疯了本身就已经是解决办法。提到弗莱迪,人们总是说:“没事,他就是喝多了,酒醒了就好了。吃点什么东西,别让酒精太刺激胃就没事了。”

实际上,威利舅舅被诊断为战争疲劳症或炮弹震惊,后来病情继续恶化,但他不会伤及别人。虽然我住在他家的时候,就已知道他的病情,但我觉得没什么不对劲,舅舅只是说自己是联邦调查局的人,直到今天他也还是这么说,但他所在的精神病疗养院里没有人试图更正他的说法。后来,在我头一次和他一起玩“完成任务”时,我自己也根本没想过要更正他的说法。那一次,我们头一次一起开车去完成任务,他开着自己货真价实的绿色漫步者,那车是20世纪60年代的款式,就在密尔沃基本地产的。我不由得仔细端详了舅舅威利酷酷的行头:夹克衫、白衬衫、领带、领带别针、还有一顶带边草帽和遮阳。据他说,这套行头能帮他乔装改扮,便于打入敌人内部。但他只字不提这次到底是什么任务,突然他挺直了腰杆,只是说话却没有动嘴巴,仿佛是一个腹语者,这样就看不出来他是在冲我说话。

“他们一会就要检查我的身份了,”威利舅舅说,“马上就要查我了。”

“他们?”我兴奋至极,满脑子都是比尔·考斯贝主演的《我是间谍》系列里面的情节,还有就是007詹姆斯·邦德的故事情节,这实在太酷了。

正当我转身想看看后面有没有跟稍时,威利舅舅手握方向盘,压低声音警告我:“别看,千万别看,否则他们就知道被我们发现了。”

不幸的是,我已经转过了身,结果发现后面什么人都没有。突然间我意识到,这就是说舅舅这些年来讲给我的他那些惊心动魄、光灿炫目的事情,当然也包括他讲给别人的那些事情,都不是真的。这其中还有这样的一个说法,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就是舅舅说他自己有些毕加索的画作,都是珍品,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他已经立下遗嘱,要把这些画留给奥菲丽娅。还有很多这样很炫目的大胆说法,都曾让我陷入无尽的遐想,但如今我真不愿意得知这些不过是舅舅的想象而已。

但他还是相当有说服力的。我们一起执行任务之后不久,加德纳家的一个亲戚就接到了帕玛屋酒店的一个电话,这是芝加哥最豪华最辉煌的酒店,与纽约的总统御用的沃多芙酒店齐名。经常光顾赛马场的威利舅舅住进了帕玛屋酒店,他在前台出示了他的赌马票根,称他赢了大钱,还说第二天只要抽空去把赌马赢的钱拿回来,他就立刻付账,而且他直接住进了总统套间。酒店方面很快发现,那些票根一文不值,不过是捡来的旧票根而已,连别人的中奖票根都算不上,所以马上联系家人把威利舅舅领走,但不愿惊动警方,以免让这件不光彩的事情进一步扩大影响。

当家里人开车把威利舅舅连哄带骗从总统套间弄出来的时候,我有幸看了一眼舅舅成真的梦想。帕玛屋酒店奢华的大堂让斯皮格商品名录里面花花绿绿的商品相形见绌。总统套房里面有好几个卧室、洗手间能放下两大家人,还有起居室和客厅,家具陈设都是金子、绸缎、天鹅绒的质地,这些东西我想都不敢想,更别提亲眼一见了。能住上这样的地方对我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白日做梦。但是当我哄着威利舅舅和我们回家的时候,在我的心里也埋下了这疯狂的种子,有朝一日,我也要住在这里。

很多年以后,我居然也真的出入于顶级奢华酒店的高级套房,一次,我应邀入住帕玛屋酒店,这次活动是美国国家教育协会总裁主办,他们是我最大的机构投资商。我到了会场之后,才发现居然是当年舅舅威利住过的总统套房,难怪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开始我没有道出实情,只是轻车熟路地告诉别人洗手间、酒水吧具体怎么走等,但后来我还是和几个年长的女宾提到这段经历,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

其中一个说:“其实我家也有威利舅舅这样的人物。”另一个也说:“我家也有,不过是个女子。”

在我8岁的时候,对于精神疾病显然还知之甚少。所以当我发现家中有人患有这种疾病时,不由得忧心忡忡,担心自己会不会也被传染,人们会怎么议论我。若是自己也不能幸免,那该如何是好?这种忧虑也让我远离酒精,我不希望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失去控制,我本可以对自己身边不断发生的变故迅速做出反应,而酒精会让我这种能力消失殆尽。

与此同时,威利舅舅的故事,虽然有些疯狂,有悖常理,但还是影响到我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我以往那种对于未知世界的恐惧也不复存在,相反我渴望能去了解那些他谈及的地方。他讲起自己服役过的海外港口,比如朝鲜、菲律宾、意大利等以及他路上经停的地方,那里的女子如何美丽动人、热情好客,这都激起我对外部世界的极大兴趣。

但亨利舅舅才真正让我走出自己生活的这个小圈子,了解外面的世界,而且让我意识到有朝一日自己要出去闯荡,亲自领略这一切。他让我的生活充满阳光,仿佛是上天的安排,他在这个时候进入了我的生活。早些年,我们只是偶尔见过妈妈的这个小弟,那时他还在海外服役。现在他已经退役,与我其他的舅舅一起,成了一名钢铁工人,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像妈妈的消失一样,事先没有任何迹象。

不管是亨利舅舅来威利舅舅家来看我们,还是把我带出去玩,那可是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不管是圣诞、我的生日,还是碰巧赶上的什么节日,我都兴奋不已,乐不可支。那种感觉非同寻常,甚至可以与当年妈妈来福利院看我,给我做糖果相媲美。不仅如此,亨利舅舅还让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情感,深深地爱上他,就像孩子深爱自己的父亲,并且渴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像他那样的男人。我知道那种爱上生命中对自己十分重要的女人的那种感觉,比如妈妈就是如此,每当我看到她温暖的笑容,就像是打开了个特别的冰箱,里面希望的光芒倾泻而出,让我惬意,让我满心欢喜。我也了解那种姐弟情谊,无条件的奉献和给予。但直到我8岁,亨利舅舅把我放在他的羽翼之下呵护起来,我从男性家长那里第一次感到了爱与关怀,快乐幸福,而不再是被枪口对着,听到歇斯底里的咆哮,“从家里给我滚出去”以及“我才不是你这狗娘养的老爸”。

亨利舅舅和我有个不成文的约定,那就是赶上威利舅舅和艾拉梅舅母碰巧周末出门或整晚不回来,我和亨利舅舅就可以在一起。通常我是先和其他三个弟弟上床睡觉,等他们睡熟我就偷偷溜出来。等我蹑手蹑脚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楼下多数是在开派对,亨利舅舅当然是里面最红的明星。亨利舅舅身高虽然不足1米80,但是和妈妈一样,他显得比他实际身材要高,他仪表堂堂,身材健美,动作矫健,还是单身,所以深受女孩子们喜爱。他留着帅气的山羊胡,可以扫视整个房间,把每个人都照顾到。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他,他总是衣着得体,一尘不染,衣领挺括,毫不含糊。

在一个派对上,我刚下楼不久,正打量着亨利舅舅这些形形色色的朋友,观察着这些客人的举动言谈,看到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还有几个在跳舞,这时出了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刚到,就听见音乐突然变得不同,传来了灵魂音乐和布鲁斯的曲调,只听唱片机上传来了标准曲目,山姆·库克、杰克·威尔森、莎拉·沃恩曼妙的歌声立刻在人群中点燃了一种节日般的气氛。在音乐声中,混杂着笑声、人们开心聊天的声音,还有烟草的味道,场面很是红火热闹,喧嚣鼎沸。突然间,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响起,场上的气氛完全改变。一切都停了下来,那些笑声、谈天声,甚至吸烟的人都停了下来,仔细聆听。唱片里播的是爵士大师迈尔·戴维斯演奏的《午夜情深》。后来,我逐渐可以欣赏戴维斯高超纯熟的小号技巧,体会他音乐的沁人心脾,节奏和旋律的复杂更是超乎想象。但是那一夜,让我震撼的是戴维斯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就让屋里的气氛完全改变。派对还依旧在继续,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为密切,更酷更炫,更有一种流动的美感。我完全被戴维斯征服了。当然我并未当下决定要学习小号,但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思想和情绪可以瞬间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一群陌生人之间居然可以发生如此剧烈的化学反应。唯有音乐的魅力使然。

从此之后,亨利舅舅和我找到了一个共同的爱好,那就是爵士大师迈尔·戴维斯。我们一起享受音乐,同时音乐为我们构筑了一个避风港,让我可以忘却所有的害怕和伤心,哪怕只是暂时遗忘,也让我心满意足,更无奢望。很多时候,亨利舅舅都不会催我上床睡觉,我们一起欣赏他能找来的戴维斯的每首歌曲,他告诉我那些海外的历险,在菲律宾、朝鲜还有日本,所有那些他去过的地方。“来这里看看,”一天晚上正当我们聊得起劲,他领我来到书架边上,抽出一本威利舅舅和艾拉梅舅母家里的一本百科全书。

他指着书中这些异域奇邦,介绍相关的风土人情和地域文化,建议我要多看看百科全书这类东西,开拓眼界。他还强调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那里的人为人处世、风俗习惯、宗教信仰,甚至肤色都与我们有着不同。当谈到那里的女子时,他的脸上浮现了笑容。他甚至会转动地球仪,怂恿我大胆走出去,投身到广阔天地,“克里斯,这世界就是个大牡蛎,你要自己去找寻里面的珍珠。”

亨利舅舅的言行并没有特意在暗示,出于某种原因,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可能会很有限。但是我今天再回顾过去,我甚至怀疑他是否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到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所以就努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的所闻所见所学尽数教给我。不管怎样,也许他并没有直接讲出来,但是意思是十分明确的,做人,要敢想敢干、敢做敢当。

这其中并没有什么消极或自私的成分在内,对于我就意味着要敢于梦想,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追逐自己的梦想,这个梦想就扎根在我的脑海里,与别人无关。

我俩最早的一次出游是去了密西西比河,亨利舅舅还教会我游泳,天气好的话,他还会带我在河里一起划船。有一次,我们又去了河边,那天玩得最为开心,那还是在夏天,碧空万里如洗,只听到小船轻型发动机发出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的味道。当时只有我们俩,亨利舅舅在后面打开埃温鲁德发动机,我们在河面上飞速驶过,我就坐在船头,双腿搭在船的外侧,踢着水面,水花四溅,落在脸上。那种爽彻肺腑的感觉遍及全身。小船推开层层波浪,清澈的河水也被惊扰,一漾一漾地拍击着船底,激起细细的水雾轻柔地触碰着我的肌肤和面颊。

在小船上这么坐着,属于相当危险的姿势,但也给了我无尽的快乐和难以名状的美妙体验。数十年后,在电影院里,我看到《泰坦尼克号》的男主角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说:“我就是世界之王!”而当年在密西西比河上,我和亨利舅舅在一起荡舟的时候,那绝对就是这种感觉。看到我这么开心,亨利舅舅也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情,仿佛他已经完成使命,让我走上正确的道路,而他也许不能永远伴我左右。至少后来我就是这么解读我们那些最为珍贵的快乐时光的。

我和威利舅舅和艾拉梅舅母相处的第一个夏天就要过去了,一天晚上,我已经上床准备睡觉,突然听到舅母的惊呼:“这怎么可能!”接着就是舅舅和舅母两人呜呜的哭声。我坐在床上,内心充满恐惧,不仅是我从小到大没见过大人这么痛苦失色,而且我知道是亨利舅舅出事了,一定是他出大事了。有种彻骨的痛在屋里肆无忌惮地蔓延,连我睡的小阁楼上也没有幸免。我最最虔诚地祈祷,主啊,千万别是我的亨利舅舅。我无法入睡,一遍遍地祈祷,感觉到如此的无助,无力改变眼前发生的一切。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舅母艾拉梅镜片后的眼睛又红又肿,用悲伤痛楚的声音告诉我们:“亨利舅舅出事了,昨天,他淹死了。”

震惊伤痛之余,我不敢相信他真的就这么走了,而且更不能接受他是溺水而亡,他喑熟水性,做事谨慎,这怎么可能呢?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舅母还在说着事情的经过,我知道她是在讲给我听,因为三个弟弟太小,根本不懂,但是我似乎麻木了一般,整个人仿佛已被噩耗击碎。我又回到自我保护的静止不动状态了,我拼命回到现实中来,努力分辨着舅母的声音,试图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亨利舅舅那天是去小岛上钓鱼,锚松动了,小船漂离了岸边,他想游过去把船拉回来重新泊靠,结果被一股强大的暗流带走,再也没能回来。

亨利舅舅不止一次告诉我暗流的危险,从水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他这么告诉了我不知有多少遍。怎么可能他自己不知道呢?这怎么可能呢?我的心仿佛要碎成齑粉,但是有种力量拦着我不允许我这么做。有种感觉告诉我不可以哭,因为我知道只要眼泪一流下来,就不可能停住。所以我就硬撑着,让那生命中难以承受的重量化为一个巨大的问号,然后使劲把它压下来,压到心底的最深处,压到我心中的暗流之中,将它吞噬。

我和缇缇舅母参加过许多葬礼,本以为我会从容面对亨利舅舅的葬礼。但是,当初我和缇缇舅母在一起的时候还太小,再说那些同一教区的死者我们其实并不怎么熟悉。但这次完全不同,对亨利舅舅的逝去我全无准备,我一直在等人说这一切是个误会,舅舅不过又是去国外冒险,没来得及和大家告别而已。不仅如此,我更没想到会在葬礼上见到妈妈,这是一年来我头一次见到她。

可每次我想靠近她,都被别人拦住。我们不可以拥抱。她也不可以告诉我她现在身处何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什么时候她会回来,以及她是否还会回来。所有人都痛苦失声,悲痛欲绝,让我感觉到有些恍惚,但我却可以真真切切地看到妈妈就站在前面,我却够不到她,这种痛苦让我有心和亨利舅舅一同而去。也许,她知道这种痛的深重,所以她根本不看我,也不和我说些什么。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在我不看她的时候,她哪怕是能瞥上我一眼。我希望妈妈知道,我已经长高了,也长壮了,而且基本上是个好孩子。每次我朝她的方向望去,都希望有些许迹象她已经看到了我,但我看到的不过是她伤心欲绝,因为痛失小弟,也因为不能和自己的孩子们说句话。她两眼紧紧盯着亨利舅舅的棺木,不肯抬头。

突然我看到母亲身边有个女狱警,那是葬礼上唯一的白人。她身穿蓝色制服,对我而言,她仿佛是晴天霹雳一般,我明白了这些时候妈妈是在哪里度过的,但是一个重大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之后,我头脑中却又生出更多的问题。她什么时候又入狱了?什么时候会出来?她还会出来吗?

过了很久之后,我才从不同的渠道打听到母亲第二次入狱的真实原因。但是就在葬礼的当天,我就感觉到弗莱迪与这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是他在屡屡对妈妈施暴,但是弗莱迪告诉当局,是妈妈点着了房子,要把他和家一同付之一炬,因此妈妈违反了假释条例,再次锒铛入狱。当然,他这么做的时候,丝毫没有想过孩子们该怎么办。

我在葬礼上也见到了姐姐奥菲丽娅。在这里遇到姐姐和两个妹妹沙仑和金牡有些古怪,再加上我家的传统“不打听,不多嘴”,更是让我十分难受。我心潮澎湃,又无法诉说和发泄,我只好下定决心,让自己能一门心思做点什么,我想到了一个行动计划。尽管妈妈走了之后,我就没怎么见过弗莱迪,我还是决定让他从我们的苦难生活中完全消失。这个想法一直都有,只是在我配置的毒药爆炸之后,才临时被搁置一旁。我还下定决心,不管妈妈离开多久,我都要尽量享受自己的童年时光。我要和朋友在一起,我们一起制造些小麻烦,也琢磨做些好玩的事情,用木头和轮子自制滑轮鞋,也许是想法子挣点零钱,给自己买辆自行车。然后我们就可以骑车在城里兜圈子,喜欢的话还可以去湖边玩耍,或是一直骑到水库附近的小山上,那是密尔沃基这一带最高的地方,在山顶举目四望,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之王。接下来,我就敢想敢干、敢作敢当,从山上一冲而下,双脚离开脚蹬,好让车速更快,更无遮拦,把危险撇到一旁,尽情享受速度的激情和快感。

在亨利舅舅的葬礼上,我还发誓自己不可以哭出来。这是我在向妈妈证明自己已经长大,她不必再为我操心了。

在接下来的两年间,我都没有掉过眼泪。但是一天下午,我的誓言经历了最为严峻的考验。那天我去了贝比家,我那两个小妹妹和她呆在一起。弗莱迪给我们生活带来了如此之多的伤害,作为唯一的补偿,就是他那两个妹妹对我们非常之好。贝比亲眼见过自己的哥哥曾如何待我,为了能有所表示,她总是对我问寒问暖,非常友好,甚至还时不时给我点钱之类的。

“克里斯,饿了么?”她迎了上来,没等我咧着嘴点头承认,她就拿出三明治的原料忙乎起来。突然,她想起来楼下还在洗着衣服,就问我能不能帮她把衣服放到甩干桶里。

当时我就应了下来,到了地下室,把湿漉漉的衣物从洗衣桶里拿出来,突然我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那是我还在福利院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到这种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浓烈,那种味道清香四溢、温馨亲切,它在我周身上下围绕,仿佛用超人的神奇斗篷将我紧紧包裹住一样,让我感受到一种深切的关爱,是妈妈的味道。

我站在那里装着甩干桶,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会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我不知道贝希碰巧保存了一些妈妈的衣物和物品,而且就放在了地下室。我更不会知道也就在几周后,一切又都变了,妈妈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又团聚了,和以前一样。

就像我们生活中的那个熟悉的剧本又突然被换回来一样,我们接着上次断开的部分继续生活。也是一样没有任何解释,而且一同回来的还有弗莱迪。

我在空无一人的地下室里,当时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要哭,直到哭干自己最后一滴眼泪。因为大坝已经整整支撑了十年,实在无法扛住那些悬而未决问题的重压,终于让密西西比河水一般的眼泪滂沱而下。

但在眼泪的闸门打开之前,我还是禁不住那美妙味道的诱惑,还想进一步确认,所以转过身来,大喊:“妈妈,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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