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响起，最美是母亲献给钢琴王子的爱(转)

一夜间，一个默默无闻的中国青年成了世界瞩目的“钢琴王子”，成为中华民族的骄傲。人们惊羡他的成功，媒体纷纷追探他成功的奥秘。平凡的母亲一直隐在儿子荣耀的背后，然而正是母亲超常的付出、不同寻常的中国传统教育方式造就了一代音乐天骄。 

文/三  木 

波兰首都华沙，有一座圣十字教堂，那里存放着著名作曲家、钢琴家肖邦的心脏。在黑白琴键构筑的音乐世界里，他笑得如此灿烂。众所周知，1849年死于法国巴黎的肖邦是葬在拉雪兹神父墓地的，但他在遗愿中表示，希望将他的心脏送回祖国波兰。这位终生不懈地传播波兰民族音乐的音乐家执意要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祖国的怀念与牵挂。 

波兰华沙国家音乐厅坐落在圣十字教堂旁边，每隔五年便举办一届举世瞩目的肖邦国际钢琴比赛。每当此时，肖邦那颗回归祖国的心脏都可聆听到自己谱写的那些辉耀千古的醇美乐章。  

钢琴王子最亮丽的音符 

2000年10月19日，波兰国家音乐厅里，人们等待着辉煌的收场——第14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已经进入第15天，六名绝顶高手从近百名参赛选手中脱颖而出，最后出场的是来自遥远中国的小伙子李云迪。他能实现人们的期待吗?尽管45年前中国的傅聪已向人们证实中国人对肖邦有着近乎先天的敏锐把握，但这次参赛的毕竟是几天前刚在波兰度过18岁生日的小伙子啊。 

此时此刻，李云迪的老师但昭义教授紧张极了，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非常清楚：肖邦国际钢琴比赛雄踞国际四大钢琴比赛之首，因为有着最好的选手、最棒的评委和最严的标准，培育的大师最多，如波戈雷里奇、阿什肯那吉、波利尼。熟悉音乐的人们都知道这些名字代表着什么，事实上这些大师的艺术之旅都是从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开始的。 

李云迪当时是否也与他的老师那样感受着焦灼与紧张呢?事后他说，没有。因为老师说了：“能进入决赛就已经充分说明你的艺术水平，你别想太多，将琴弹好。” 

李云迪鞠躬、落座，跟往常那样屏息入定，然后让来自肖邦灵魂的那饱含激情的颤音伴随着手指的敲叩潺潺泻出，如鲫的人群，辉煌的灯光，甚至评委们严苛的目光，一切的一切，都在琴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成为了某种外在的东西，指尖蔓延开去的是肖邦那如梦如诉的世界。 

最后的音符已经在指间冉冉离去，李云迪没有马上从座位站起来向如潮的掌声致谢，似乎仍然深深地沉浸在肖邦曲中的那个春夜里，春花烂漫，意绪万端……很久很久，直到听众雷鸣般的掌声再度响起，他才从那个如痴如醉的世界里猛然醒来。“你不得不相信中国人。”评委会主席波兰人亚津斯基是这样说的。 

结果比预想来得更慢，足足拖后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当地时间凌晨3点36分才读出：第14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第一名获得者，中国的李云迪。 

世界所有关注此项赛事的人们终于在翘首等待了足足15年之后，再度等来了伟大肖邦的完美诠释者。自1927年此项赛事创办以来，虽然除了“二战”期间停办过一届以外，每隔五年，波兰华沙国家音乐厅都成为世界各地钢琴精英朝觐的圣地，但并不是每届都产生冠军——基于比赛本身并非只为在参赛者中选拔最优秀的选手，而是“为诠释肖邦大师复杂而饱含激情的作品树立国际标准”，严苛的评委并不认为每届选手都可以达到这样的高度，所以在李云迪之前，冠军已空悬了15年。 

中国为此已经等待得太久了，为这顶艺术桂冠已经等待了几十年。在此之前，只有傅聪、李名强、刘亿凡庶几接近，但为山九仞，终差一筹，如今李云迪夺冠了，他以丰饶而富于激情的音乐向世人传达了中国人对人性的高度洞察与入微体验。 

在狂热的欢呼声中，李云迪的第一反应是从导师手中拿过手提电话，十分激动地给万里之外的母亲打电话：“妈妈，我得了第一名!”他本想对远方的父母说更多，但蜂拥而来的人群此时已将他高高举起。 

幸福的热泪从母亲的脸上流下 

万里之外的深圳，李云迪的父母彻夜未眠。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李云迪的母亲张小鲁几乎是跳起来抓话筒。十几年来，她与儿子朝夕相处，也与儿子的钢琴朝夕相处，此刻她敏锐地感到这是儿子打来的电话。 

接完儿子那只有一句话的电话后，张小鲁心中盈满幸福。14年了，从儿子4岁那年学琴开始，她就伴随着，倾注了全部心血，今天终于有了最大的收获。此刻，两行热泪顺着她的脸悄然而下。 

这是一位非同寻常的母亲。 

在深圳市举行的获奖汇报演奏会上，我们在剧场那个不为人关注的角落里发现了张小鲁。剧场的灯光明亮而辉煌，而她的存在显得如此渺小且无关紧要。 

许多了解情况的人都这样说：站在张小鲁的影子里，你能看清李云迪的所有故事与经历。 

李云迪并非出自音乐世家，惟有母亲张小鲁年轻的时候曾是音乐爱好者。张小鲁在怀孕期间听了许多音乐，不知道这是否影响了李云迪后来对音乐的与众不同的感悟。 

李云迪4岁生日那天，张小鲁带儿子去商店，让儿子自己挑选生日礼物，小云迪喜欢上了一架儿童手风琴，兴奋不已地用稚嫩的小手在手风琴上点点按按，拉出不成调的声音。李云迪的音乐之旅就是这样开始的。 

李云迪毕竟是孩子，对手风琴的新鲜感很快就消失了，慢慢地，他把手风琴放在房间里看也不看。张小鲁认为不能纵容儿子这种“三分钟热度的”行为，否则他今后将很难成为有用之材，决定送儿子去少年宫，让老师调教调教他。 

决定作出并不困难，行动实现却需要母亲全身心的付出。当时李云迪才4岁，他们家住重庆大渡区，而少年宫在市中心，单程就需近两个小时，还要转三趟车，故上午8点钟上课，他们必须清晨6点多钟就出发。 

当时重庆的交通十分拥挤，张小鲁根本不可能独自带年仅4岁的李云迪去学手风琴，于是尚未出嫁的姑姑成了她的帮手。“当时我们只好让小姑先挤上车去，然后我将孩子从车窗口递给她，我再随着人群挤上公共汽车。”我们无法想象，如果张小鲁有那么一次失手，还会有今天的钢琴王子吗?但是，至今仍很瘦弱的张小鲁就是用她那双瘦弱的手，用近似“残酷”的母爱，捧着儿子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 

那时，李云迪实在太小了，张小鲁就把他抱在自己的腿上听课。他听了不到10分钟就坐不住了，老师只好让他出去玩一会儿，由张小鲁把授课内容记下来，回家再教儿子。回到家里，张小鲁指导儿子练琴，李云迪练了不到20分钟就不想练了。张小鲁硬是将手风琴给儿子背上，然后用手绢从儿子的身后将两条背带系起来，把手风琴固定在李云迪的身上，令他即使不想练也没有办法挣脱。李云迪不干了，大声地哭，哭得爷爷奶奶心都软了。老人家说：“孩子还小，算了吧。”张小鲁说：“不行!”她狠狠心，挥手打李云迪的屁股，打完又后悔了，伸手将儿子抱到腿上。 

张小鲁对儿子练琴始终是严厉的，儿子必须无条件地完成母亲布置的学习任务，结果，母亲专注也教会了孩子专注，母亲执著也教会了孩子执著。为了那个并不十分明确的前景，张小鲁倾注了全部心血，以母爱的名义激越地燃烧自己。 

李云迪以出色的成绩回报母亲。5岁的时候，他获得重庆市少儿手风琴比赛第一名。后来，他又获得四川省少儿手风琴比赛第一名。 

李云迪7岁时，张小鲁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让他转学钢琴，因为经过数年的浸淫，她已经初步了解到钢琴在表现音乐方面的宽阔空间。 

飘逝在夜风里的那掬热泪 

李云迪走进少年宫钢琴班的时候，老师说：“他太大了，我们班上的孩子都是从三四岁就开始学钢琴的。”张小鲁说：“我们加倍努力。” 

为了加倍努力，张小鲁给儿子也给自己定下了严格的作息时间。从那天开始，她每天下午5点半必定赶回家做饭，以保证在晚上6点钟开饭，6点半到7点钟让儿子看半个小时动画片，7点准时让儿子开始练琴，一直陪他练到10点钟。 

李云迪的奶奶回忆当初的情景时总是情难自已，说那时她甚至很后悔当初支持让孙子学琴。无数次，她看到孙子坐在琴凳上，旁边是严厉得不近人情的儿媳，孙子眼眶里噙着泪水一次又一次地练钢琴曲，他母亲手里拿着一根毛线针，只要云迪指法不对，就用毛线针敲他的手背。 

日子就在花谢草枯之间慢慢地过去了。1990年，李云迪幸运地遇上了恩师但昭义。 

在四川，但昭义教授是人们公认的最为出色的钢琴老师之一。一天，张小鲁打听到但昭义应邀从四川音乐学院到重庆授课，专门做了精心准备。她将儿子带到教室门口，在那里足足等了四个小时，直到但昭义授完课才将儿子领到但老师面前，以母亲的名义希望但昭义听听“自己这位极具才华的儿子的片刻演奏”。 

事实上，李云迪的演奏称不上完美，但昭义在李云迪演奏的曲子里听到了太多的错音，还发现李云迪有可能致命的缺陷——手指太短了，比任何同龄孩子的都短，将来也许无法完成跨八度的音符连缀。但昭义很明白，如果这样，即使有再好的内在才质也将是徒然的。幸亏李云迪舒徐自信的表演，以及化在琴音里面的独特表现打动了但昭义，但昭义同意收李云迪为徒。他的理由非常简单：李云迪是可塑之材，身后还有太执著的母亲。 

师从但昭义学琴以后，张小鲁日复一日地带着儿子李云迪奔波在家与少年宫之间。可是才过不久，但昭义就由于工作的原因不能再到重庆教琴了，张小鲁不得不每周一次带着儿子到成都学琴。 

从那时开始，李云迪学琴的路途无限地延长。从重庆到成都要坐一夜火车，周末的晚上，张小鲁披一身月光拖着睡眼惺忪的儿子从重庆出发，为了省钱，他们只能坐硬座。夜里李云迪太困了，张小鲁就用丈夫的军大衣把儿子包起来让他在自己的腿上睡，到成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上完钢琴课后，他们又连夜乘车回重庆……无论是母亲还是儿子都感到十分疲劳，而且这样的路还不知道哪一天才是尽头。儿子还小，旅途劳累了会在妈妈的怀抱里得到恢复，而作为母亲，张小鲁却要面对太多的问题。 

此时，张小鲁焦心的是必须面临又一次重要的选择：儿子马上就要小学毕业了，如果选择继续学琴，就要报考音乐学院附中，否则就升初中。不同的选择将决定她儿子今后完全不同的生活。她已经了解到，四川音乐学院附中钢琴专业当年只招五名学生，而全省报考附中钢琴专业的学生就有数百人。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钢琴是乐器之王，有多少人能学成功?孩子能技压众人顺利入围吗?如果失败了，全家面对的将是怎样的景况?自己挚爱的儿子又将怎样开拓自己的人生?……有形的和无形的压力使张小鲁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了。 

当繁嚣世界无声地坍陷在无边无际的夜色的时候，当孩子恬静地在自己怀中进入梦乡的时候，当所有的担忧全都涌上心头的时候，在人们眼中永远显得那样坚强的张小鲁才感到自己是那么不堪重负，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她那空旷的心灵里，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弄着心中那根最为脆弱的神经，细密而又绵长。 

张小鲁毕竟是张小鲁，她最终选择了让儿子继续学琴，并做出了一个义无反顾的决定：辞去自己的工作，只身陪着儿子到成都，到但昭义的身边，让儿子边练琴边复习文化课，准备报考四川音乐学院附中。 

1993年年底，李云迪跟妈妈到了成都。在但昭义的帮助下，母子俩在成都郊区一座已剥蚀的青砖小楼上租了一套一房一厅的房子，开始新生活。他们的新生活很简单：张小鲁在成都没有一个熟人，每天围着儿子转；李云迪除了练琴就是学习文化课。 

川西平原的冬季同样有着刺骨的严寒与萧瑟，寒风吹动着落叶，李云迪的背后是永远的妈妈。 

除了复习文化课外，张小鲁为儿子规定了每天长达八九个小时的冗长的专业练习，李云迪的琴架前似乎有着永远翻不完的曲谱，终日沉浸在琴音缀就的刻板世界里，他与那个常人世界越离越远。正值人生多梦的季节，李云迪陷身于枯燥的生命情节里。终于有一天晚上，妈妈出去办事时，他忍不住偷偷地打开电视机看自己最喜欢的动画片。不到一小时，一种本能使李云迪感到妈妈回来了，他从沙发一跃而起，抢在妈妈打开房门之前将电视机关上，然后跳坐在琴凳上，让琴声立即响起。此刻，妈妈进门了。脸色铁青的张小鲁凭本能感到房间里的异常，不言不语地走到电视机前摸了一下，马上感到机箱上的那份余热。她没有理会已经跪在地上认错的儿子，也没有理会此时是风狂雨斜的夜晚，疯也似的冲向街头叫来一个拉三轮车的人，让他帮忙将电视机搬走。李云迪抱着妈妈即将迈下楼梯的腿，苦苦哀求妈妈原谅，并保证以后绝不再犯。同样泪流满脸的张小鲁狠了狠心，决然地押车走了。

雨夜里，李云迪的哭泣声回荡在那幢风雨飘摇的青砖小楼里…… 

贺卡上寄托着母亲的期盼 

从张小鲁搬走电视机的那天起，李云迪最后的那点儿娱乐也没有了，事实上从那时起直到翌年9月正式入读四川音乐学院附中为止，李云迪就再也没有看过电视了。这样的场景也许是极端的，否则李云迪不会如此长久地、刻骨铭心地记住这个生命中最为寒冷的雨夜。 

就在那段没有电视的日子里，李云迪实现了自己到成都的所有目的，一是以名列数百名考生榜首的成绩考取了四川音乐学院附中，二是在“华普杯”全国少年钢琴比赛中赢得自己人生中的首个全国冠军。 

那晚的琴声漫山遍野，那晚的哭声刻骨铭心。张小鲁后来对我们说，说来也怪，儿子从华沙国家音乐厅给她打电话报喜的时候，她猛然记起的恰恰就是这个母子相对而泣的夜晚。 

载誉归来的钢琴王子李云迪陷在鲜花和掌声的海洋里，无数传媒的采访让他喘不过气来。接着又是到世界各地演出，李云迪的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的。 

很快就是2001年元旦了，张小鲁把儿子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干什么?写贺年卡。 

张小鲁告诉儿子：“你能有今天，别忘了许许多多的人对你的帮助。新的一年来到了，你要亲笔给那些曾经帮助过你的人写贺年卡，送去你的祝福。”张小鲁给儿子开了长长的一大串名单，李云迪在家里整整写了两天，又和妈妈一道把这一大包贺卡送到邮局寄出。 

张小鲁对此有自己的看法：“那些收到贺卡的人会有怎样的感受并不重要，我对孩子说：‘关键是咱们得对每个帮助过自己的人心存感念。以前你还小，你有个疏忽什么的，人们也许会原谅你，但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事业上也稍有成就，此时此刻人们就不会原谅你的疏忽了。大师、大师，只有成为人格上的大师，才可能成为钢琴上的大师。琴，只有人家听弹奏的时候才存在；但是作为人，你是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她又说：“孩子大了，总有走出母亲视野的时候。这样的细节现在不抠，在外面呆久了，许多东西你就真的难以估计了。” 

张小鲁对李云迪的教育处处留心。在华沙获奖后，根据有关协定张小鲁和丈夫李川都去了荷兰，参加在那里举行的肖邦钢琴比赛获奖选手专题演奏会。太多的鲜花和掌声确实让钢琴王子有了那么一点儿喜滋滋的感觉。过境的时候，张小鲁发现丈夫大包小包地扛着，儿子却两手空空地走，她立刻叫丈夫将行李放下，喊住李云迪，以无可置疑的口吻说：“别以为你现在是明星了，就要别人伺候你，你自己的行李自己扛。作为儿子，你还得把爸爸的行李也扛上!”几句话，说得李云迪如梦初醒，一个劲儿地认错。 

张小鲁告诉笔者，参加完到宝岛台湾的演奏以后，李云迪就要到德国留学了，张小鲁将留在深圳。儿子长大了，有些事情该他自己去独立面对了。张小鲁在谈到此事的时候，总有说不出的感慨：18岁的儿子这次也许真的要走出自己的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