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民谣无非就是唱唱校园里的那些人啊那些事。校园不大，人事挺多。可是，入得了歌的似乎除了纯洁的青春和美丽的爱情，就没有别的了。对此，我并不是生气，我又没有花钱买那些磁带CD(包括盗版)。虽然许多人在那儿用气声讲青春，讲爱情，讲友谊，其实“三讲”讲来讲去都不过是在讲记忆里的东西，一种已经概念化了的青春纪念，标准化了的抒情。只有淡淡的伤感，没有有趣的东西，“没有狠劲”(许油评价王敖的一张准备贴上新青年网站的照片)。

 

      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听过的一些有趣的校园民谣来了。它们大多没有正式出版过，有些连作者是谁也不太清楚。比如北大学生写的“摇摇滚滚的路”。有一年(大概是87年)五四校庆，上万人在五四操场上搞篝火晚会，就唱了这支歌。大家和着歌，在寸草不生的操场上跳Disco，搞得尘烟滚滚。前边的歌词我现在还记得这样一句“文凭就是一张纸，给我也给你”，后边的副歌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得：“一八一五六，一八一五七，一八一九我到了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我到了三十一”就这样三十一、四十一地唱下去，非常有现场感染力。可能这首歌收进了《陕北1988》(或者1989，1987，我记不太清了)，我的朋友老隋有这盘磁带。当年我在北大广播站转录磁带时，也见过。不知道现在的北大广播站还有没有转录磁带这项业务，还有没有这盘《陕北198x》。可以算做是大陆最早的校园歌曲吧，都是让当时的歌星唱的。

 

      北大另外一支有趣的歌是徐小平的“星期天”，许油重新演绎，收录在北大校园歌曲专辑《没有围墙的校园》。之前，这支歌应该正式出版过，我妈说她在中央电视台上还看见了，非常喜欢。徐小平当时是艺术教研室的老师，我听过他在办公楼有两三百人听的音乐概论大课。他讲课很幽默，不是充满智慧的那种，而是结结巴巴的一种，非常另类。大家有机会一定要选修他的课听听。

 

      清华学生写的“出国谣”，一支很好的打油歌，听着让人合不拢嘴。不知道是谁写的。歌词现在我只记得一句“即即复即即”，也顺便用进了自己的“许秋老汉”。我觉得这是真正的校园民谣，歌词灵巧幽默，音乐朴素(映象中几乎全是念白)类似童谣。清华有个叫邱柯的，用民间小调写了一些学生的生活琐事，用词幽默，常常逗得满场大笑。我们曾同台演出过，因为自己当时喜欢摇滚，所以对他那些歌颇为不屑。只是不知道现在此人在哪。

 

      当然，还有我们经常在北京和广州高校出现的杨一同志。他的“真理姑娘”可看成一支校园民谣。因为杨一带有口音，l和n不分，开始乍一听我还以为是“珍妮姑娘”。真要把这歌里的“真理”两个字全换成“珍妮”，那意思就要少大半。每次和杨一碰过头后，我常常是有事没事来几句：“真理姑娘18，就在家里不出门，人们就爱(用陕西话唱这个爱字)坏了她”。杨一这支有趣的歌字面上好象没太多含义，可是又好象有一些深刻的含义，是杨一的著名主打之一。许油把这歌的曲子改了一下，故意搞得难听些，别扭一些，写了一首“许秋老汉”，开头一句就是“许秋老汉28”。引得我也来了兴致，也来了个“许秋老汉.2”。开头也还是“许秋老汉28”。曲子虽然和杨一的不一样，可是吹口琴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地吹成“真理姑娘”啦。

 

      至于著名的北大音乐人许秋汉，此人一向爱大歌，多沉痛之歌。早先在校时也写过有趣的歌，比如“生存状态I”，唱到“认真总结我的生存状态，总结我的失败”。不过，他毕业后，就很少摇头晃脑地“认真总结我的生存状态，总结我的失败”了。也许是生存状态发生了巨变，还来不及总结。这个北大窜子，从西藏回来后，歌就越写越偏，象他的跋涉两部曲。不但偏离广大劳动人民的口味，而且偏离广大在校和毕业大学生的期待。善良的人们不禁要问：“许秋汉究竟要跋涉到哪里去？”

 

      现在学校里喜欢写歌的，几乎也都直奔乐队而去。比如，脚踏北大诗歌两坛的王敖，就喜欢搞乐队，经常一帮子人箱箱鼓鼓地出现在北大各种音乐节目中。他写的歌如果一定要冠以校园两字，该叫校园摇滚。现在可好，毕业啦，下课啦，树倒猢孙散。现在他只能弹唱，最爱唱的歌是“告诉每一个痛苦的人”，不象一支乐队歌曲，倒象一支简明的典型民谣。不知道他将来去了美国后还写不写歌。我想，恐怕他是找不齐人，只能自己一个人搞搞民谣啦。

 

      我自己呢，如果说在校园民谣上有什么理想，那就是写出罗大佑“光阴的故事”，“恋曲1980”那样的歌。当然那是昨天的我。今天的我受了杨一的刺激，也想写一些嬉皮笑脸、眉飞色舞和手舞足蹈的歌，甚至是“蜗牛和黄鹂鸟”那样的童谣。可是，实在是难啊。朋友们都知道我绝对不是一个有趣的人，没有太多的欢乐，也没有明显得痛苦，只会拉长了脸唱歌(谁都知道笑起来脸应该变短的)。除了想写这种快活的民谣，还想写有狠劲的民谣，就是里头掖着刀子的那种。因为人老了，没有激情，无法眼前一亮，就挥出把刀子样的民谣，所以就使劲磨呀磨呀，拼的是功夫。因为不是一气呵成，用力太多，歌词读起来总有一些不顺畅，有时甚至做作。至于旋律，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歌词的一件衣服而已。歌词写得好的话，就象女人长的漂亮，有气质，穿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原谅。我知道这种态度不对，可是态度放端正了就有好旋律么？也就破罐子破摔了。以前是想“用浅显的语言，讲深刻的道理”。现在发现生活中并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需要天天讲、月月讲，于是变成“用生动的语言，讲没太大劲的事情”。

 

      我也想唱唱青春(糊里糊涂就过去了)，唱唱爱情(懵里懵懂没开始就结束了)。但是呢，不是淡淡地抒情，而是扁着嘴鸭着嗓“讲述咱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故事是摆在字里行间的，而不是隐藏在歌的后面，就是一种有趣的(甚至低级趣味也在所不惜？)或者有力的叙事歌。我早已不是学生了，写的歌常常只有自己一个人唱，常常唱给墙壁听。在单身汉宿舍里我学会了象蚊子那样哼唱，在百无聊赖的哼唱里我习惯了半仰着头半闭着眼睛。我不知道自己的这些东西算不算校园民谣。有时想起自己的大学同学，如今差不多全在爱美来啃，也想写几支“你你我我今天明天”之类“货真价实”的校园民谣。万一将来见了面，说不出话来，还可以唱一唱。